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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投行首战告捷背后

2015-05-14 23:16:35 编辑 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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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投行首战告捷背后

叶兴平/文


根据中国财政部公布的信息,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以下简称亚投行)的意向创始成员国数量达到57个,其中包括37个亚洲域内国家和20个域外国家。如果把亚投行比喻做一场大剧,申请意向创始成员国资格并获得批准的这个阶段仅仅是个序幕,而且只是序幕的前一半。序幕的后半部当然是这个国际组织章程的谈判、投票权的分配和管理层的确定。所有这些结束之后的运营才正式进入正剧。非常有趣的是,亚投行这场大剧在刚刚拉开序幕之际便立刻抓住了国内外观众的注意力,赢得了重重的喝彩。特别是作为主角的中国,更是成为全球舆论追捧的中心。

然而,冷静想想,在大功尚未告成之前舆论炒作到如此地步,总觉得有些不妥。中国有句古训:事成于密而败于疏。关于中国在亚投行中的地位,除了该行的章程规定,谁说了都不算数,而这项章程的谈判和签署要待年中才进行。任何涉及中国入股金额多少、投票权大小以及行长人选的提法都是不负责任的。大肆炒作充其量只是满足一点虚荣心,但其负面的效果则是不容低估的。这至少是对亚投行其他成员方的不尊重,更不用说会在未来亚投行章程谈判中让中国处于被动位置。很多人都知道中国政治文化中有一个现象,那就是在正式的任命文件下达之前,任何关于某人提拔的传闻都是害人的。

毫无疑问,中国在亚投行的创建中扮演了最重要的角色。事实上,国外媒体在提及亚投行时都使用了中国支持的中国领导的这样的字眼。但即便如此,我们还是需要换位思考,考虑一下我们的合作伙伴、甚至竞争对手的感受。哪怕是在策略上,也不应该把自己置于木秀于林的位置。没有人能够否认中国在亚投行这部大剧中是一个无可替代的主角。但是,再优秀的角色,如果缺乏配角的衬托和观众的捧场,也是难以出彩的。

在这一点上,美国《国家利益》杂志上的两篇文章可以给我们提供一些启示。这两篇文章分别以一个没有西方的世界欢迎来到没有西方的世界为题,都是由纳扎尼.巴尔马等三人撰写,先后发表在2007年和2014年。巴尔马等在这两篇文章中,提出了极具颠覆性的观点。概括起来,有三点值得特别注意。第一,从克林顿到奥巴马20多年来,美国学界和决策圈对中美关系的认识,即认为美国应该将中国同化到现有国际秩序中来或者准备应付中国对现有国际秩序发起的挑战,是完全错误的;第二,中国既不会选择被同化,也不会主动挑战现有国际秩序,而是绕道自由世界秩序去构建新的国际秩序;第三,美国面对的不是单独的一个中国,而是一个正在崛起的没有西方的世界。

与华盛顿智库那些赫赫有名的大腕专家比较起来,具有加州伯克利大学背景的巴尔马等三位年轻人无论在资历还是声望方面都要逊色不少。但是,他们对于中美关系现状和趋势的认识则实在是高明得很多。早在7年多前,他们就提醒美国的决策层注意一个“没有西方的世界”正在出现。不少大人物专门撰文进行驳斥,认为这样的世界不会来得那么快。2014年以来发生的以亚投行为代表的国际事态真真切切的表明,巴氏等人具有令人惊诧的洞察力。

其实,巴氏等人所说的一个没有西方的世界正是亚投行创建的背景及动力的源泉。如果说半个多世纪前中国是被非洲兄弟抬进联合国的,那么我们同样可以说亚投行得以首战告捷,其主要功劳应当记在这个没有西方的世界的各成员身上。


一、没有西方的世界是个什么世界?

巴尔马等人提出的没有西方的世界,不同于以往人们所熟悉的发展中国家,是一个全新的概念。虽然这个概念的发明者并没有具体界定这个新的世界的范围,但是从他们的描述可以强烈的感受到它是当今地球上最有活力的一个国家和地区的集合体。顺着这个思路,我们不妨了解一下这个没有西方的世界究竟是一个什么样世界。

首先,这个世界是不包括西方的。

所谓西方,一般情况下说的是西方国家或西方世界,在文化、地理以及政治和经济的标准下有着不同的涵义。就文化而言,特指那些深受古希腊罗马文化影响,经过文艺复兴和16世纪宗教改革运动洗礼并多信奉基督教的国家。以地理位置来区分,则泛指位于西半球的欧洲和美洲国家。而用政治和经济尺度来衡量,西方、西方国家或西方世界就是那些实施共和民主制度,推行资本市场经济并在经济上具有较高发达水平的国家。今天普罗大众所理解的西方、西方国家或西方世界正是这后一种意义上的,属于政治经济范畴的概念。能够纳入到其中的有西欧诸国、北美的美国和加拿大、大洋洲的澳大利亚和新西兰,以及亚洲的日本。集中了联合国公认的目前世界上最发达的几乎所有国家。七国集团成员全部来自于它们中间。

其次,没有西方的世界不是西方之外的其他国家的世界。

2011年,哈佛大学金融历史学教授尼尔.弗格森出版了一本叫着《文明:西方与其他国家》的著作,从文明的角度探讨西方在过去500年逐步征服和主导世界的原因,并且预测未来世界格局发展趋势。虽然弗格森教授也花了不小篇幅描述中国等国的文明发展历史,甚至基于文明对中国的崛起表达了罕见的乐观,但是他在看问题的视角上仍然没有摆脱西方中心论的观点,将世界历史上已经存在的多个文明以西方与其他国家加以区别。正如《经济学人》评论文章所言,这是一部“令人眼花缭乱的西方观念的历史”。

西方之外的其他国家,作为一个整体,并不能说明什么问题。因为其所在地域分布太过广泛,宗教、文化、特别是经济发展水平存在巨大差异,它们对于世界事务的影响力无法不加区分的笼统的看待。只有它们中间那些最有活力的部分才是巴尔马等人眼中应该让美国为代表的西方世界立马警觉的对象。

另外,没有西方的世界包括新兴经济体,但还不止于此。    

新兴经济体是对当今世界上那些经济成长较快、具备较强经济发展潜力并在一定程度上实行市场经济原则的国家和地区的统称。至于哪些国家和地区可被视为该体系中的成员,国际上有多个机构提出了自己的意见。其中,《经济学人》杂志的说法影响较大。根据该刊,所谓的新兴经济体主要是指金砖5国加上墨西哥、韩国、南非、菲律宾、土耳其、印度尼西亚、埃及等“新钻”国家。也就是说,这个经济体仅包含10多个国家。

毫无疑问,新兴经济体是“没有西方的世界”的最重要组成部分。之所以如此,一个方面是这些新兴经济体国家在过去相当长时间里都保持了较高经济增长速度,整体上对当代世界经济增长的贡献远超发达的西方国家;另一方面是它们多具有较大经济体量,比如中国、巴西、印度和俄罗斯都进入全球GDP排行榜前10名。但这还不是“没有西方的世界”的全貌。世界经济的发展是一个动态过程。放眼全球,数十年来有更能多国家跻身快速经济增长行列,它们的经济体量也在不断增强。正由于这个原因,在新兴经济体、金砖国家之外,国际上又出现了多个新的概念来适应新的变化。

G20发展中国家集团G20 developing nations 2003年确立的发展中国家的集体性称呼。目前有阿根廷、玻利维亚、巴西、智利、中国、古巴、厄瓜多尔、埃及、危地马拉、印度、印尼、墨西哥、尼日利亚、巴基斯坦、巴拉圭、秘鲁、菲律宾、南非、坦桑尼亚、泰国、乌拉圭、委内瑞拉和津巴布韦等23个国家。该集团拥有全球65%的人口、72%的农场主以及22%的农作物输出。

雄鹰经济体(EAGLEs 又称为“引领世界经济增长的新兴经济体”(Emerging and Growth-Leading Economies),包括了中国、印度、巴西、印度尼西亚、韩国、俄罗斯、土耳其、墨西哥和中国台湾等9个在下一个十年间对世界GDP增长贡献最大的国家和地区。作为补充,阿根廷、孟加拉、智利、哥伦比亚、埃及、马来西亚、尼日利亚、巴基斯坦、秘鲁、菲律宾、波兰、南非、泰国、乌克兰和越南等国列入观察名单,预期GDP 增量总和将占全球经济增量的10%左右。

新钻11Next Eleven 这是继“金砖四国”后,高盛又推出的一个概念。其成员包括巴基斯坦、埃及、印度尼西亚、伊朗、韩国、菲律宾、墨西哥、孟加拉国、尼日利亚、土耳其和越南。这些国家具有丰富的人力资源和能源资源,被认为是仅次于金砖国家的一批发展潜力巨大的国家。

灵猫6CIVITS 原指哥伦比亚、印尼、越南、埃及、土耳其和南非6个有较大发展潜力的新兴国家,目前中国和印度已经取代哥伦比亚和埃及而成为其成员。

远景5VISTA 由越南、印尼、南非、土耳其和阿根廷构成,被《经济学人》认为是将继“金砖国家”之后最有潜力的新兴国家。

也许上述所涉及到的并不能穷尽当今世界所有在经济发展上具有活力的国家和地区,但这30多个分布在亚、欧、非、美洲的国家和地区大体可以反映西方国家之外正在快速崛起的那样一个国家和地区群体。如果“没有西方的世界”未有包括这些国家和地区,那么任何其他国家和地区群体诸如金砖国家或新兴经济体的范围,都存在较大的局限性而不足以具有广泛的代表性。

有鉴于此,我们已经可以给“没有西方的世界”做出一个界定了。它是西方国家之外那些在经济上发展最为快速的国家和地区的集合体,在当下以致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对全球经济增长贡献最大,以金砖国家为突出代表的新兴世界。

二、从WTO到亚投行:新兴世界崛起的几个重要节点

199511日,世界贸易组织(WTO)建立。从此,全球贸易规则统一,经济全球化进入新的历史阶段。在此之后整整20年时间里,新兴世界的各个国家充分利用贸易和投资自由化趋势带来的便利,不断增强自身经济实力,逐步改变以往各自为政局面而成为国际政治、特别是国际经济事务中一股具有重大影响力的力量。在这个并不漫长的过程中,有至少8件大事对推进新兴世界各国的崛起及其力量的集结起到了至关重要作用,而具有里程碑意义。

第一,中国入世

20011211日,中国正式成为世界贸易组织成员。这是中国融入国际经济体系的关键一步,也是新兴世界形成的开始。在此之前,虽然包括新兴世界大多数成员在内的发展中国家已经在该组织中占据多数,但是,如同在关贸总协定时代一样,发达的西方国家主导着话语权。中国的加入,不仅仅意味着发展中国家在总体的经济实力上的提升,更意味着发展中国家自信心的增强。从此,它们在WTO内几乎所有重大议题的谈判中据理力争。WTO官网在介绍其成员时承认,“在161个成员中,发展中国家大约占有三分之二比例。因为其数量的巨大,因为其在全球经济中变得越来越强大,也因为贸易在其发展的努力中越来越被视为不可或缺的工具,它们日益发挥着更加重要而积极的作用。”

第二,上合组织成立

2001615日上海合作组织在上海正式成立。这是中国领导创建的第一个多边性质的国际组织。该组织致力于发展成员国之间的互信和友好关系,鼓励成员国在政治、经济、科技、文化、教育、能源、交通、环保和其它领域进行合作,维护和保障地区的和平、安全与稳定,并建立民主、公正、合理的国际政治经济新秩序。现有6个正式的成员国和5个观察员国。它是中俄等新兴世界成员试图通过设立区域性的国际机制以改进现有国际政治经济秩序所做的第一次努力。目前发展势头良好,不少非成员国正积极争取加入。

第三,两次金融危机

1997年,在国际投机资金兴风作浪下,长期依赖中短期外资贷款维持国际收支平衡而汇率偏高的东南亚各国遭遇空前金融市场危机,危机形成的风暴迅速从东南亚波及到东亚诸国。泰国、马来西亚、菲律宾、印度尼西亚和韩国是这场危机最大的受害者。危机带来的损害是全方位的。除港币外的所有东南亚主要货币在短期内急剧贬值,东南亚各国货币体系和股市发生崩溃,大批外资撤逃,各受害国国内出现严重通货膨胀。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救助十分不力。经过此次金融风暴洗劫,东亚,特别是东南亚各国有了对西方发达国家金融资本强烈的恐惧心理,同时也逐步失去对现有国际金融机构信任。

2008年发生的全球金融危机,让世界范围更多国家尝到东亚国家曾经吐下的苦果。不满现有国际金融体系而要求改革的情绪在全球蔓延开来。

第四,20国集团诞生

2008年,包括7国集团(美国、英国、法国、德国、意大利、日本、加拿大)、金砖国家(中国、印度、巴西、俄罗斯、南非)和8个重要经济体(澳大利亚、墨西哥、韩国、土耳其、印尼、沙特阿拉伯、阿根廷和欧盟)在内的20国首脑在美国首都华盛顿聚会,商讨应付全球经济危机的对策。这是20国集团第一次会议。该集团的诞生无疑是亚洲金融风暴和全球经济危机的产物。在这个全球最重要的经济论坛的舞台上,有11个新兴世界成员一齐登场,标志着西方发达国家已经无法忽视这支正在崛起的力量的存在。

第五,金砖四国首次峰会

2009年,巴西、俄罗斯、印度和中国四国首脑以“金砖四国”的名义在俄罗斯举行会议,将高盛集团2001年提出的“金砖四国”概念付诸实践。2003年,在一份题为《与金砖四国一起梦想》的研究报告中,高盛首席经济师奥尼尔预测,到2050年,世界经济格局将重新洗牌,中、巴、印、俄四国将超越包括英、法、意、德在内的西方发达国家,与美、日一起跻身全球新的六大经济体之列。2003年,在全球10大经济体中“金砖四国”里只有中国排在第7位。2014年,中、巴、印、俄四国全部跻身前10名,其中中国距离最大经济体美国仅一步之遥。“金砖四国”的发展速度超出几乎所有人意料。更重要的是,它们在全球经济事务中的影响力与其经济发展保持同步,成为新兴世界领头羊。

第六,美国发起TPP谈判

奥巴马担任美国总统后,即刻开始实行亚洲再平衡战略,将美国的外交、军事和经济重心从欧洲和中东地区转向亚太。2010年,美国正式发起跨太平洋伙伴关系(TPP)谈判,试图主导亚太经济发展进程和经贸游戏规则的制定,从而抵销或削弱东亚各国正在进行的区域经济一体化努力。在性质上,TPP是一项涉及范围广泛、高标准和高水平的区域自贸协定。无论是出于政治考量,还是因为技术性问题,包括中国在内的东亚和东南亚多个国家都难以追随TPP轨迹而放弃自身区域一体化努力。随着TPP谈判临近结束,这些国家被迫寻找更有效途径,以舒缓和化解因TPP而带来的压力。

第七,一带一路的提出

2013年,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在访问哈萨克斯坦和印度尼西亚时分别提出创建丝绸之路经济带和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一带一路”的战略设想正式公诸于世。由于中国的这个经济发展战略不仅将有助于挖掘自身潜力而全面提升中国经济进一步快速发展的动能,同时也将极大的惠及沿线国家,促进其经济社会全面进步,于是很快得到普遍积极的反响。计划创建的“一带一路”,是一条增强新兴世界凝聚力的纽带,是一座进一步融通其成员相互信任与合作的桥梁,也是一个共同施展能力并最终实现经济社会可持续发展的平台。无论以多么严格的标准衡量,这个发展战略的提出在天时、地利与人和三个成大事的条件方面都无可挑剔。

第八,中国成为外资净输出国

2014年,中国以1400亿美元(包括第三地融资再投资)对外投资规模成为资本净输出国。这是一项在世界经济史上值得一书的重大发展。自20世纪80年代初开始的这一波持续至今的外国直接投资高潮以来,输出资本一直是西方发达国家的专利。即使在上一世纪90年代中期已经有不少新兴世界国家对外投资,但是在相当长时间里其规模与发达国家无可比拟,几乎到了可以忽略不计的地步。只是到了最近几年,西方发达国家的垄断地位才出现动摇。2005年,中国对外直接投资虽然摆脱低水平徘徊局面而实现100亿美元突破,但仍然排名在全球10名开外。2014年,中国的排位稳居前3名,而且具备了极好的增长前景。除中国外,俄罗斯也进入全球对外投资前5名。新兴世界国家不再仅靠输入资本实现国内经济成长,对外输出资本亦成为了另一条重要的促进经济发展的途径。

2015年亚投行的创建,是上述各重大事件发生和发展的必然结果。过去20年,是新兴世界国家自信心增加最多的20年,是其经济实力增长最快的20年,也是其逐步凝聚在一起的20年。20年自信心和力量的积累,为亚投行的创建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亚投行意向创始成员,以及拟加入国家和地区的分布情况


签署《筹建亚投行备忘录》成为亚投行意向创始成员的国家和地区(首批意向创始成员)

申请并已批准的亚投行意向创始成员国家和地区

申请但尚未批准的亚投行意向一般成员国家和地区

宣称正在考虑加入”“有可能加入的国家和地区

宣称暂不参加的国家和地区

未表态的国家和地区

本图资料源于维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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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博主

叶兴平

深圳大学国际经济法律与政策研究所所长、教授,法学博士。美国耶鲁法学院访问学者,德国明斯特大学法学院客座教授。研究兴趣包括国际公法(重点:争端解决)、国际经济法(重点:国际投资法和区域经济一体化)、国际关系和国际战略。出版有多部专业著作。本博博文均为原创,转载请注明原创作者和出处。 邮箱: yxpmark@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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